正在接诊其他病人的我被一阵低沉绵延的声音吸引了，转过身又透过几位家属才发现角落里的病人。
他蹲在地上手里抓着几张化验单并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头不停发出着痛苦地呻吟声。
这是一位有些脸色蜡黄的中年男性病人，在黄色上衣的映衬下要显得更加显眼。
我不知道他是何时走进急诊室的，也不知道他是何时便开始等候在了人群之中。
也许是急诊室鼎沸的人声湮没了他的声音，也许是他不知何时悄悄的出现了。
“师傅，你怎么了？你的家人呢？”我停止了手中的工作询问这位蹲在地上的中年男性病人。
听见我的询问后，男子抬起了头，皱眉回答道：“胃肠炎又犯了，就只是我一个人。”
听见病人提及“胃肠炎”这三个字后我的内心大定了，虽然急性胃肠炎犯病起来也会很痛，但终究只是常见病，并不致命。
“你痛的这么厉害，一个人能行吗？赶快打电话喊家属过来吧！”患者疼痛不适明显，需要有人照顾。我让他躺在了急诊室内的诊疗病床上：“你先躺一会，下一个就给你看。”
事实上，直到此刻我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毕竟患者是一位自行步入诊室，对答切题自称急性胃肠炎发作的中年男性，并非老弱病残。
但，很快身穿白大衣的我就要为自己的草率的羞愧难当了。
完成上一个病人的诊疗工作后，我转过身来详细询问了这位41岁中年男性病人的病情。
病人手中的几张申请单和报告单引起了我的重视，印象之中我并没有接诊过他，这些化验单又是这么回事呢？
“你该不会是走错地方了？这些申请单又是谁开给你的，还没有检查？”病人手中的是几张超声申请单，已经勾取了肝胆胰脾和双肾输尿管。
“这是一个月前我来看病时医生开给我的，还没有来得及检查。”
原来这些申请单是一个月前医生开具的，到目前为止眼前这位病人并没有去检查。
除了这几张超声申请单之外，病人手中还有着一张半年前的电子胃镜报告单，诊断的结果是：慢性胃炎、HP感染。
病人接着说道：“上次也是肚子痛，不过很快就好了，所以我就没有去检查，而且我清楚自己是胃病的老毛病。没想到今天又发作了！”
“你吃过什么药？”
说着病人又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把发票，上面印着的都是常用的胃药。
难怪病人手中会有着这些检查申请单和报告单了，这便是病人自称胃肠炎发作的理由了。
然而，侧身躺在我面前的这位41岁中年男性病人，真的就只是急性胃肠炎这么简单吗？
生活中急性胃肠炎的病人确实有很多，腹痛比他要严重许多的人也有很多，甚至有些特殊群体的病人在发生急性胃肠炎之后又可能会出现了脓毒血症、心律失常乃至死亡的情况。
“肚子痛不一定都是胃肠炎，我先看看再说！”我打断了病人的话，示意他躺好开始体格检查。
病人却有着自己的想法：“给我打止痛针吧，痛了好几个小时了！”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此刻我并不能确定是否真的便是急性胃肠炎导致了病人持续腹痛。
体格检查后，我为病人开出了检查单。
“还是先去检查吧，等搞清楚了问题再用药！”我没有过多的解释，因为还有别的病人在等待着我。
事实上，病人虽然因为持续腹痛而呻吟不断，但并非难以忍受的剧痛。对于有些疼痛的患者来说，及时镇痛不仅有利于缓解症状，甚至也能够缓解病情进展。
但是，这位病人并不在此列。
接过我签名后的申请单，他弯着腰挤出一丝笑容说：“算了，反正我经常这样，几个小时都忍了，也不在乎这么一小会了。”
“你要是不方便的话，就把家属喊过来！”
虽然我让病人先行检查，然而心中却依旧放心不下。
他并没有回答我，也没有通知家属，只是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
急诊室里每天会有很多人来来往往，但只有少部分人会被我记在脑海的最深处。
我宁愿一个病人也记不住，我宁愿自己心中的每一张面孔都模糊不清，因为被我记住的代价便是鲜血淋漓的不幸和病魔无情地吞噬。
很快这位自称胃肠炎再次发作的男子便拿着片子回到了急诊室，除了持续腹痛之外，并没有一点不适。
病人的检查结果让我大惊失色，甚至一度怀疑病人是否取错了报告。
因为病人的腹部CT上显示着肝脏巨大占位，腹腔内还有着明显的积液！
如果这正是病人的片子的话，是否意味着肝癌伴破裂出血？也就是说我眼前这位中年男子不仅是一位肝癌病人，而且是一位肝癌破裂正在出血的危重病人！
就在我同病人对话之时，就在病人还以为自己仅仅是急性胃肠炎再次发作之时，就在我内心还对着病人自己的诊断将信将疑之时，死神已然将临。
第一时间将病人安置在急诊抢救室里进一步检查，所幸的是病人的血压、心率等生命体征还勉强处于可以接受的水平。
再次躺在病床上的中年男子满脸疑问甚至有些慌张地看着我，虽然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害怕极了。
没有等到病人开口，我便委婉解释：“你的肝脏上长了一个东西，而且现在可能正在出血，而且这个东西是好是坏需要进一步检查明确一下，有了结果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你现在立刻打电话通知家里人，你一个人是不行的。”
“没事，不用通知，我自己就可以！”病人依旧坚持不愿意通知家属。
“必须要喊家属过来！”
“真没关系！”病人再三拒绝我的要求。
虽然我没有提到肝癌、休克、死亡这几个词，但在我想来年仅41岁的病人应该从医生的举止言行，最起码从“肝脏上长了一个东西，正在出血”的描述上感受到事态的紧急。
“不行，必须打电话通知家属，快一些！”来不及多想我便果断的，甚至有些粗鲁的拒绝了他的恳请。
急诊抢救室里的同事慢慢的开始为他输液治疗，完善了一些检查，甚至做好了输血的准备。
“你之前有过肝炎吗？”
”没有，我是做餐饮的，要是有肝炎的话怎么办健康证？“
“你以前输血过没有？”
“医生，我除了胃痛的老毛病之外，没有一点病。”
“你的父母还在吗？”
“都不在了！”
“他们是因为什么去世的？”
“我父亲是因为车祸去世的，很多年了。我母亲就是老死的，不知道什么病。”
“那你的兄弟姐妹呢？有没什么肝病、传染病等。”
一连串的问题是为了搞清楚病人既往有没有肝炎等传染病病史和相关的家族史，病人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眼前这位考虑肝癌的中年男性病人此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不会是肝癌吧？”
我非常不忍心告诉他答案，当然我也不能给他一个百分百肯定的答案，一是因为我并没有病理诊断结果，二是因为我还没有见到家属。
事实上，肝癌在消化系统恶性肿瘤中仅排在胃癌和食管癌之后。
在我国，每年因为肝癌而去世的病人总数要超过十万人！
能够导致肝癌的病因有很多，比如病毒性肝炎、肝硬化、黄曲霉毒素、饮用水污染等等。
因为早期肝癌病人大多没有特异症状，有些病人仅会出现上腹部不适、食欲下降、乏力、腹泻等症状。
随着肝癌病程的进展，患者的症状才会逐渐显现并加重。
这也是大多数肝癌病人在被确诊的时候已经处于中晚期的原因之一，比如这位41岁的中年男子直到持续腹痛数个小时之后才来到医院。
没过一会，一位自称病人家属的中年女性便赶到了急诊抢救室。
而此时，病人的所有检查结果都已经完成，专科医生也已经完成会诊，准备将病人收进病房手术治疗。
了解病情后，家属要求暂时不要告诉病人肝癌的真相。
向癌症病人隐瞒真相是中国人的普遍做法，或者是深植在我们脑海中的一种“文化”。
病人应该有着了解自己真实病情的权利，也应该有着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
然而，真实的生活中能够切实做到的很少，就像能够做到正确面对死亡的人一样稀少。
有时候，我甚至在想：为何会这样？
是我们不尊重病人的权利吗？
是家属们忽视了绝症病人的尊严吗？
还是我们根本就缺乏正确面对死亡的勇气和认知？
办理好住院手续后，病人即将被推进手术室进一步治疗。
临行前，他不忘对我说：“医生，谢谢你呀！”
面对着这位被我隐瞒了真实情况的中年男子，面对这或许将不久于人世的生命，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谢谢两个字我自然是承受不起的，因为对于病人的病情来说我根本就是无能为力。
谢谢两个字甚至是让我在内心感到恐慌的武器，因为遵从了家属的意愿向他隐瞒了病情。
我一边为他拉了拉被子掩盖自己的慌张，一边又虚假的安慰着他：“早治早好！”
就这样，我同他在急诊抢救室里告别了。
这样的场景我不止一次的经历着，这样的离别既永别的时刻我不止一次的在内心记录过。
送走他后，已经是深夜十点多钟。
透过急诊抢救室的巨大落地窗，漫天的星光和满街的霓虹灯都在闪耀着光芒。
我知道太多的星光都被人类工业化文明的进程所遮蔽了，而太多的生命和殷红的动脉血又被层出不穷的疾病所毁灭了。
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和他病情类似的病人，我知道不久之后我可能就会将他忘记并再次投身到新的战斗。
我知道星光再多，也没有一颗会真正属于你我。
我知道医学再发达，也无法抵挡病魔。
我能做得就只是默默祝福，我能记得便是匆匆记下他的名字时刻关注着。
原本我已将这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渐渐忘记，也已从蓝色无菌口罩背后的内疚中恢复。
然而，一周后，在有一个急诊夜班的凌晨时分陷入了更大的不安之中。
我掏出小本子找到了他的名字，想看看此刻的病人是否病情安稳。
让我意外的却是，在他的住院病历上豁然记录着：“爱人已去世！”
怪不得病人起初多次拒绝联系家属，原来爱人已去世，只有三个子女。
难怪病人总是自认为自己是胃病而没有及时就医，原来他早已失去了另一半。
我不知道当初匆匆赶到急诊抢救室的那位家属到底是什么身份，我不知道这位41岁的肝癌病人的子女有着多大的年龄。
看见这几个字后，我的内心再也不能平静，因为我清晰地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因为我明白这三个孩子的世界即将天崩地裂。
后来，我将这个“故事”说给了妻子听。
妻子的话让我更加沉默了，她说：“他的妻子要是还在的话，要是有人关心的话，要是早一点去医院看病的话，会不会是另外一种结果？”
除了沉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妻子。
这样一个世界上哪里会有什么如果，如果真得有如果的话，也一定是带着淋漓的鲜血和惨痛的教训。
如今十个月过去了，甚至马上又要进入新的一年了。
不知这位病人是否安康，不知他的三个子女过的怎样？
最后，我想告诫大家的是：
不要认为癌症只会发生在老年人身上，不要认为没有症状就是没有病。尤其是那些已经患有病毒性肝炎、甚至肝硬化的病人们，如果出现反复腹痛、消瘦、黑便、呕血、反复发热等症状，一定要及时就诊。
人到中年，肩负重任，更加要爱惜自己。
